清華園往東就到了“五道口”，此地據說是北京北站往北的第五個道口。可是誰在乎呢！只有火車通過時，大伙無奈駐足，才會注意到鐵軌、路工、圍欄、信號燈和火車。火車一過，人們又行色匆匆。

上圖：五道口

　　火車，城鐵，人流，車流，商鋪，造就了五道口的繁華和擁堵。面對紅燈，行人或者面無懼色昂首挺胸而過，或者用目光逼退敢于進犯的汽車。外國人到此似乎也入鄉隨俗，與中國人一道興高采烈地闖紅燈。每當此時，我耳畔就會響起止水兄的名言：“上天造一個人才不容易呀。”于是裹足不前，看著人流與車流混戰于這個世界上最混亂的路口。

　　兒子卻很喜歡五道口，那里有他著迷的火車。兒子收藏了哈利·波特小火車、LEGO小火車、TOMY小火車，看Discovery“火車之戀”，讀托馬斯小火車圖書，穿托馬斯小火車內褲。他每回在道口邂逅那龐然大物，都要脫口而出：“火車！”小小的手緊緊抓住我，開始出汗，開始心神搖蕩。對于他，火車是這個世界上偉大的事物。

　　除了火車，兒子還迷戀五道口的奶茶。“迷你站”、“鮮果時間”、“快樂檸檬”他都樂于光顧。每次他都命令我將所有的奶茶名字報一遍，然后慎重地選擇一種，等待著奶茶從高高的柜臺降落。一般情況下，喝奶茶以三十歲以下的青年居多，像兒子這樣的一年級學生還比較少。然而我想他們喝奶茶的快樂是相同的，我看著兒子和青年們喝奶茶，也一樣快樂：快樂的成本其實很低。

　　五道口似乎是韓國人的天下，以留學生居多。韓國男生頂不珍惜布料，每個人出來都披塊床單，遠遠看去，幾匹床單聯袂而來，像“瑞蚨祥”五顏六色的布料。韓國女生通常薄施粉黛，挎著時髦的小包，淑女極了，看著確實賞心悅目。不過我也有幸目睹她們野蠻的一面，幾個韓國女生仿佛喝高了：一個坐在地上拍著腿大哭，一個用手支著頭打陀螺，一個拉著打陀螺的怕她轉到馬路中央，一個拽著手機緊張地匯報。路旁就是“山木培訓”的廣告牌，蓄須多年的大胡子山木笑呵呵地看著這一切。

　　五道口適合小資出沒。“光合作用書房”有整面墻的婦女雜志，臺子上堆滿休閑類圖書，嚴肅讀物和學術著作在此怕是沒有市場，那得到藍旗營的萬圣書園去尋。“雕刻時光”咖啡館內，外國小伙專心地瀏覽網頁，中國男生與外國姐姐談笑風生。臨街的窗旁坐著憂郁的女郎，呷一口“卡布奇諾”，看著茶匙旋轉泡沫幻滅，咖啡流淌出絲綢的色澤，看著窗外眾生忙碌云卷云舒與己無關卻又絲絲相連，想著前塵往事似水流年白云蒼狗紅顏易老，不禁憂從中來。咖啡館內一定有很多憂郁、發呆的女郎吧。

　　馬路斜對面矗立著四個灰色的長方體，那是清華科技園，我的一個學生在那些格子間里工作。她正努力從小資奔向白領，帶著一批比她年長的青年打拼，要占領北京的幼兒培訓市場。她出現時顯得朝氣蓬勃，蓬松的劉海兒上上下下。看她博客，倒并不總是淑女：“一天到晚忙東忙西，順帶著還得幫客戶的侄女外甥們牽著紅線。暈！我還沒時間談戀愛呢！”她的結論是：男人都不是好東西。看來在五道口也不好混呀。

　　混跡于五道口的還有很多。如果從城鐵站出來，一路可以看到賣各色玩意的小攤，城管有時過來勸阻，攤主笑道我們也不容易啊，等城管一走又卷土重來。路旁停著一溜兒趴活的黑車，司機師傅殷勤地招呼：“哥，走嗎？”躺在陽光下的乞丐，發出均勻的呼吸，靜靜地等待他的早餐，中餐，晚餐。對于乞丐，太陽并不吝嗇它的陽光。

　　走在年輕的五道口街頭，我喜歡回憶富蘭克林的一段話：“我勞碌一生，別無樂趣，惟有想起世間眾生，無分人蟲，如能長壽而為公眾謀利者，這是可以引為自慰的；再則聽聽蜉蝣小姐蜉蝣太太們的高談闊論，或者偶然從那可愛的白夫人那里，得到巧笑一顧，或者清歌一曲，我的暮年也得到慰藉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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